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扼塞之首偏头关
作者: 唐小明 | 2008年04月14日 20:40 | 栏目: 行走长城(297) 点击 | (67)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tangxiaoming.blshe.com/post/4366/187963
这里没有老祖宗留下的财富可无偿继承。先前的兵家争夺之地,早已一片沉静;原先的黄河绿洲,如今变得一派荒芜;昔日的古战场,只剩下断壁颓垣与后人结伴。土地荒废,连同城堡也遭受废弃的命运,人们把先人最后的一点值钱家当也丢弃了。他们已经完全不在意自己生活的土地曾经有过的往日辉煌。所谓传统与经典,在此时已是陈旧的负担。也许,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现实社会中,没有什么能比充实家居、填饱肚子更为迫切、更为实际的了。
扼 塞 之 首 偏 头 关
一
"铜偏关,铁宁武,生铁铸成老营堡。"
这是一句自明代以来就在晋西北长城沿线广为流传的民谚。第一次听到这句民谚,是04年秋天走在晋西北长城老营堡时一个老乡的口中。至今我还很清晰地记起,那个有着一副黝黑的脸庞,满额头皱纹的山西老汉用浓重的当地口音、手脚和身体并用、兴致勃勃地向我说起古堡的故事和这段民谚时所流露出来的那一番畅意。也正是那次愉快的交流,使我纠正了对"堡"字的发音,将南方人惯常念的(bao)改正成(bu)。
要解读这句民谚,得先从山西境内的明长城说起。

偏关城外的明长城
明代是中国历代封建王朝修筑长城最多、时间最长、耗资最大、工程也最为坚固、最富于创造性的一个朝代。长城的基础工程完结之后,为便于防守,朝廷将长城沿线从东到西划分成九大防区,这便是明长城的"九镇"。永乐七年(1409),明成祖开始北征前,设置了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以后加设宁夏、甘肃、蓟州三镇,及后再设太原、固原二镇,合共九镇。这些"镇",相当于现今的军分区。
在"九镇"之内,朝廷分别以北京附近的居庸、紫荆、倒马的"内三关"和山西境内雁门、宁武、偏关的"外三关"为枢纽,构成两道长城防线,称为"外长城"与"内长城"。外长城东部起自居庸关,从河北进入山西,沿晋北一线直到黄河边的偏关与河曲。这条线路在当时代表了中原农耕地域与北方游牧地域之间的一条自然分界线,在今天,残存的城墙则成了内蒙与山西两地的省界的标志。内长城同样起自居庸关,从河北的西南方向越过太行山进入山西,绕经雁门、宁武两关后北上至偏关的老营堡与外长城会合。
于是,偏关成了内、外长城的接合部,偏关与宁武关、雁门关合称"外三关"。这"外三关"是相对于京城附近的紫荆关、居庸关及倒马关的"内三关"而论,成为京城的第一道防线。而偏关又因在外三关的最西边,被视为扼塞之首。关城的地势东仰西伏,状如人首之偏,故称为偏头关,后来人们干脆称其为偏关。
明长城九镇中的大同、太原二镇均在山西境内。大同镇管辖今山西天镇至偏关一线与内蒙交界的"外长城",长城长640里;太原镇管辖山西偏关至山西和顺一带的"内长城",全长1600余里。内、外长城的修筑,始于明洪武二十八年(1359年)初,最后完工则大约延至嘉靖四十年(1561年)。内、外长城尽占燕山、军都山、太行山以及恒山、吕梁山之地利,加大了京都的防御纵深。这种防御布势,不仅着眼于蒙古人从京师正面的蓟州、宣府、大同等地的进攻,而且也考虑了对方从西北方向取陕、晋地域组织战略迂回的可能。京师核心防御的结构,充分体现了朝廷环形防御的战略意图,真可谓费尽心思。

现存的偏关城门楼
可惜再拉开距离来看城楼,就简直不能看了。历史早已湮没在世俗之中。
偏关,其东衔恒山余脉,西逼黄河,北望内蒙,南通雁门、宁武,自古便为兵家争战、屯兵驻防之重地。北宋时期,这里是宋与辽的边界,战略地位显要。西夏崛起后,这里又变为了宋、辽、西夏三国的边界,成为了北宋抗击西夏入侵的主要战场之一。而今天我们所见的偏关关城,则为明洪武二十三年(公元139 0年)镇西卫指挥使张贤所筑。宣德四年(公元1429年),山西镇总兵府由宁武关移驻偏关时,又拓展了关城的南面。以后经天顺、成化、弘治年间的几次扩建,偏关城才最后成为今天所见的规模,城四周约2.5公里,墙高将近12米,东、西、南三面各开一门。修建当初的关城还仅仅是以黄土夯实而成,直到明隆庆三年(公元1569年),兵使范大儒才将关城全部用青砖包砌了一遍,使得关城的结构更加坚固。
正因为偏关在历史上险要的战略地位,因此,它与宁武关、雁门关形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生死攸关的关系。而老营堡是偏关的后方堡垒,偏关失,老营完全暴露,首当其冲,宁武、雁门也岌岌可危。故偏关和老营是万万不可被决堤的。
正因为偏关在历史上险要的战略地位,因而才源源不断地引来历代诗人的豪言褒扬。如"雄关鼎宁雁,山连紫塞长,地控黄河北,金城巩晋强。"再如,"半壁孤城水一湾,万家烟火护偏关。黄河曲曲涛西下,紫塞隆隆障北环"等等。今天,当我们站到古城上,遥想长城尽头那滔滔不绝的黄河,是很能理解古人在诗中所表述的深沉含义的。
也正因为偏关在历史上险要的战略地位,才有了"铜偏关,铁宁武,生铁铸成老营堡"这句不朽的民谚,我们才能体会古人决死固守偏关的蕴意,也能理解那位古堡的后人、我们的长辈提起偏关老营时内心的感受。
二
踏上偏关的地界,任意站在一个制高点,环顾四周,只见烽墩林立、城墙蜿蜒、古堡盘踞,一派北国古战场的景状。自春秋时代起,这里就成为敌对双方争夺的焦点地区,从来不缺失战火与硝烟。汉、元、北宋时期更是变成南北两大民族势力的喋血战场。至明代中原统一,偏关又成了明、蒙交锋的前哨阵地,双方隔着黄河与长城剑拔弩张。
其实,明代万里长城沿线上数以千计的各种关口,其在战争中所能发挥的作用,大多只是朝廷的一厢情愿。换句话说,它也只能表明朝廷所能控制的权力所至。而在实际的两军对垒中,与朝廷想象中的作用则往往是大相径庭。尽管朝廷上百万常备军长年在沿线驻守,但由于兵力分散,士气低落、军队素质差,朝中宦官势力飞扬跋扈,与军队之间矛盾重重,导致明军的战斗力低下。因此,"九镇"上的关口,对于骁勇的蒙古骑兵来说,常常形同虚设。只要蒙古人想打,关口、隘口、城墙则屡屡被突破,并攻入朝廷的腹地,甚至兵临城下,耀武扬威,而明军只能面面相觑,无所作为。这种状况,在明朝的军事史上已屡见不鲜。嘉靖年间的"庚戍之变"就是一个最为典型的事例。

偏关老牛湾的城堡,俗称“望河楼”
偏关被称为"扼塞之首",是其特殊的地理位置以及与瓦剌部落直接对峙的战争态势所决定的。黄河固然是一道不可多得的天险,但事物是可以转化的,每到寒冷的冬季,河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层,天险就成了坦途。成群的蒙古骑兵瞬间就能从西岸冲向东岸,明军的工事防不胜防,纵然有城墙与城堡也无济于事。因此就一直有所谓"秋防宁武、冬卫偏关"之说。史上就曾发生过瓦剌人冲破偏关防线,从西面进攻,直捣宁武、雁门的战例。
所幸的是,明代发生在偏关的战争毕竟不多。在大同镇长城沿线,与偏关的复杂地形相比,大同、右玉等地的开阔地域无疑是蒙古人向明朝腹地发动攻势的更有利的地形。而且这一带的粮油物产比之于相对贫瘠的晋西北来说更为丰腴,对蒙古人更有吸引力。因此,蒙古人不会舍近求远向西去绕一个大圈。

相反,偏关虽作为"扼塞之首",但一道长城却无法割断城墙两边民众的相互交往。它无形中成为了农耕区域与游牧区域互市的通商口。每当战火散去,双方敌对状态有所缓和的时候,边禁就会重启,关城与城堡就成了两地民众互市往来的场所。蒙古人大量的马匹、牛羊、奶制品、皮革等进入市场,换取汉人的五金工具、丝棉织品、粮食、茶叶等物品。关城、堡寨的守备军队也解除了战时状态,披甲戴盔,列队城头,以礼相待,维护这些民间的交流活动。偏关的长城无意中成了维系两大民族关系的一条纽带。
三
世事沧桑,转眼历经几百年。地处晋西北角的偏关现今却平静得令人出奇。
偏关城很小。如今的偏关县城几乎都浓缩在古城里。几百年来,古城内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原本四周高大的城墙基本上都坍塌了,仅剩下西面三十多米的一小段残墙,它成了古墙唯一的历史痕迹。古城的地标是仅存的那座高大的南门和内城北面的钟鼓楼。南门是近年重新翻修过的,紧挨着城门东西两侧低矮的贴上了刺眼白色瓷砖的两三层楼房,与城楼鲜红艳丽的色彩极不协调。城门外挤满了水果摊与小吃档口,加上密密麻麻的停了一大片出租小面的和聊天的人群,城门口的这片空地俨然成了古城的一个中心街景。
城门内由南门与鼓楼之间南北贯通串起来的一条街道,尽管其貌不扬,也足以堪称古城的"王府井大街"。这是偏关县城唯一的商业街区,它承担起县城内二、三万人口日常基本的生活供给。街道约有三、四百米长,六、七米宽,路的两边全是各式各样的商铺,店面的装潢与摆设基本上保留了五、六十年代乡村供销社的模样,只是从柜台里面放置的一些新潮电器、低廉的时装及日用品才表明时间已经跨越了四、五十年,而整个空间给人的感觉则几乎是凝固的。街道上从早到晚都是那样的熙熙攘攘,尘土飞扬。街道太窄不能行车,但两轮车是例外。一些急于想表现自己的年轻人驾驶着刚刚买来的摩托,拧大油门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如飞针走线,这三、四百米长的小街,南来北往,发动机声不绝于耳。他们太想在众人面前宣示一下男人的野性了,只因偏关城太小,无处撒野,唯有在"王府井大街"才能展示这种虚荣。车轮扬起的灰尘混杂在本来就已经十分污浊的空气里,几十米外望不见人和物。商铺里所有的门面、柜台、摆放的物品,路上所有行人的头上、面上、身上和脚下都布满了一层灰土,这简直就是一个尘土的世界。
当地的人对这一切似乎全无感觉,大概已是司空见惯。女孩们喜欢手拉着手,红扑扑的脸蛋上始终挂着喜悦的笑容,步伐轻盈,昂首挺胸,她们似乎也毫不吝啬地在向人们展示一种青春的靓丽;女人们无一例外的穿着各种色彩的毛线衣,完全不理会那漫天尘土的飘洒,慢条斯理地踱着方步,挨门挨户地串着店铺,好像总在不停地寻找她们心仪的物品。老人们照例每天坐在路两旁巷口的灯柱下,漫不经心地浏览与过目来来往往的路人,偶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却能引起他们咧开嘴角开怀大笑。店铺门前,吆喝声此起彼伏,店员们用一种很纯粹的当地方言,叫唤着外乡人始终也听不明白的促销用语。在这个尘土的世界里,你不能不说这里充满了安逸、祥和、自满自足的晋北风貌。
偏关城内的“王府井大街”,时近中午,渐失热闹气氛
"王府井大街"两旁深入进去的小巷子里,有着浓重晋北氛围的大大小小的院落,就是今天偏关城里的民居、学校、各种单位和机构。每天,人们从各条小巷子里涌出来,再散落到大街的每一个角落,忙他们各自的事情。然后又从四面八方重新走进小巷子里,回到原来的地方,日复一日平静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有条不紊。整个城区几乎看不见一副起吊机和手脚架,也难以见到新建的楼房。巷子里的民居都已经十分破败,有的甚至长年失修,然而,在这些灰头土脸的建筑中,在那翘首的屋檐,低垂的瓦当,在挡门墙上精美的石刻雕凿,在窑洞石拱门上的木格窗花,都处处显露出传统、经典与工艺匠心。内城基本保留了古城原有的格局,若不是四周的城墙被扒光,我想,偏关古城仍旧会向世人展现出一种极具晋北风情的世传精美。
四
到达偏关的那天,天色阴沉沉的。从车站出来,走过尘土飞扬的南门,我找到城东老城墙脚下的一个四合大院,落脚在一家私人客栈里。老板娘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她成天里外忙活管着自己眼皮底下的那十二张床位。被褥松软,窗明几净,地板拖得发亮。我暗自庆幸能在浮尘漫天的空间里竟能找到一方净土。
晚饭后,她的男人从家里过来帮忙。做完当天的行走备忘之后,小城到处已是漆黑一片,我无处可去,便与他们闲聊起来,我夸她很有能耐,能在这个偏远山城开了个客栈,她回答我说这完全是被逼无奈。城里那些老朽的国营单位里的职工大多已经下岗,她也是其中之一。她打趣地说给我十次机会,让我猜猜她的下岗工资。我一听就估计是个没边的数字,主动放弃了这次"智力测验"。尽管有所预料,但当她伸出五个指头告诉我只有五十元钱的时候,我的手心还是惊出了汗。我很难想象倚靠这个数目生活在偏关城里意味着什么,贫困?温饱?但毫无疑问与全国平均水平的标准相比,绝对有着相当的距离。于是,她东拼西凑撑起了这个摊档。她把全部的精力都花费在这个狭小而又简陋的客栈上,这里寄托了她所有脱贫致富的企盼。第二天早上,当我把连着三天的三十元房钱预交到她的手上时,她接连对我说了三声谢谢。那一刻,我真的分不清我们俩的心态谁比谁更尴尬。
客栈老板娘的境遇,是偏关城内百姓现实生活的一个缩影。也许,以她目前的状况和将来不断的努力,日子会比很多人要好些,或许可以早日走出困境,驱散社会不确定因素笼罩在他们家庭头上的阴影。她是偏关城里自强自救群体的一个缩影。诚然,在近二十多年的改革大潮中,偏关无疑是个落伍者。地处偏隅、自然环境恶劣固然是重要的因素,但传统与经典并不是社会进步的代名词,如若处理不当,相反会成为一种发展的桎梏。
早已没有人关心城墙的兴衰,这里成了废品垃圾的倾泻场所,污水横流。
这里没有老祖宗留下的财富可挖掘。先前的兵家争夺之地,早已一片沉静;原先的黄河绿洲,如今变得一派荒芜;昔日的古战场,只剩下断壁颓垣与后人结伴。土地荒废,连同城堡也遭受废弃的命运,人们把先人最后的一点值钱家当也丢弃了。老营堡的衰落、偏关城墙的坍塌与损毁,大块的墙砖铺成了百姓家中的院落,城墙的基石砌成了牲畜的围栏。没有人认真关注坍塌的墙体,人们匆匆而过目不斜视,仅存的城墙下面是成堆的垃圾与污垢。人们已经完全不在意自己生活的土地曾经有过的往日辉煌。所谓传统与经典,在此时已是陈旧的负担。也许,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现实社会中,没有什么能比充实家居、填饱肚子更为迫切、更为实际的了。走在偏关城内的街道上,我在想,如果草民百姓们不思进取,想换个地方或换种方式谋生,似乎也很难责难他们;但如果当地的父母官也不思进取、无所作为,那偏关的前景实在堪忧。
这是一个历史怪圈。在中国的地域上,那些曾经山明水秀的绿洲、那些依然回荡着金戈铁马喧嚣的沙场、那些船桅林立的古渡、那些甚嚣尘上的旧集市,随着岁月的流逝和时空的转换而变得黯然失色,与先前的繁盛有着天壤之别。有的甚至变成穷乡僻壤,处处显得斑驳陆离。在晋北、在太行山脉、在整条长城沿线,似乎都难以逃离这个由盛而衰的怪圈,这里是否存在着一种深层的社会变迁因果关系?今天,当我们走在晋北和晋西北长城沿线,换句话说就是山西与内蒙的省界的时候,我们很容易就能分辨出这其实就是古代两大民族以及两种不同生产方式的传统分界线。分界线的两头,千年纷争和战乱留下来的痕迹依旧是荒芜与贫瘠。生活在长城两边的人们,长年固守在素面朝天的黄土地上,延续着贫穷的生计,多少年来都没有太多的改变。我常常在想,土地是生命的载体,如果土地也有情感的话,土地也会哭泣,但她现在却欲哭无泪;河流会淌血,血与水融合在一起,汇成滔滔的黄河,黄河承载着整个民族的苦难,奔流向大海。总有一天,黄河会重新变得清澈,那是在我们的人民彻底与贫困告别的时候。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借用领袖这段意味深长的诗句,献给我所钟爱的黄土地和世代生活在这块土地上淳朴善良的人们。
百年古迹,被世俗标签装点得斑驳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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