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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魂萦绕走西口
作者: 唐小明 | 2008年04月22日 15:25 | 栏目: 行走长城(273) 点击 | (63)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tangxiaoming.blshe.com/post/4366/191541

土地是黄色的,土壤是贫瘠的,气候是恶劣的,生活是拮据的,这一切,足以形成了人们"走西口"的所有人文和自然的条件。几百年前是这样,几百年后依然如此。从河曲走到右玉,从晋西北的黄河边走到晋北的山隘口,处处遗下了走西口的痕迹,处处都能听到《走西口》的回响。这种社会与文化现象已经深深地嵌入了世代生活在这块土地上人们的生活及情感世界中。

一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手拉着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
哥哥你出村口,小妹妹我有句话儿留,走路走那大路口,人马多来解忧愁。
...... ......
紧紧地拉着哥哥的袖,汪汪的泪水肚里流。只恨妹妹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只盼你哥哥早回家门口。
...... ......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苦在心头,这一走要去多少时候,盼你也要盼白了头。
紧紧地拉着哥哥的袖,汪汪的泪水肚里流,虽有千言万语难叫你回头,
只盼哥哥你早回家门口。
...... ......
这首凄婉悲凉的《走西口》,是广泛流行在陕西、山西及内蒙古地区的民谣。曲中描述了过去几百年间陕西、山西一带贫苦的贫苦农民迫于生计离乡背井,过黄河到河套内蒙一带谋生,春去秋回,甚至有去无回的悲惨景象。
从山西河曲县到右玉县一带越境到内蒙古地区谋生,在民间都被称为"走西口"或"跑口外"。《走西口》的曲子也因此得名。这是一首古老的山西民谣,据说它已经流传了一两百年。这首民谣不但山西人会唱,山西邻近的陕西、内蒙、甚至更远一点的宁夏、青海、甘肃也有许多人会唱。那年头,只要是走上了这同一条谋生道路的陌路人,只要是想起这一首让他们撕心裂肺的民谣,他们的心里都会在流血流泪。

新近修建的杀虎口城门楼
自从踏上晋北的土地,我就被这首民谣里面渲染的那种氛围所感染--土地是黄色的,土壤是贫瘠的,气候是恶劣的,生活是拮据的,这一切,足以形成了人们"走西口"的所有人文和自然的条件。几百年前是这样,几百年后依然如此。从河曲走到右玉,从晋西北的黄河边走到晋北的山隘口,处处遗下了走西口的痕迹,处处都能听到《走西口》的回响。这种社会与文化现象已经深深地嵌入了世代生活在这块土地上人们的生活及情感世界中。人们并不忌讳走西口和吟唱《走西口》,甚至以当地最流行的"二人台"民间表演形式在年复一年的演绎《走西口》。这感人肺腑、让人断魂的哀婉声腔,真的可以感天动地!
一首民谣能够牵出一段厚重的历史,这段历史包含着成千上万人的命运。而他们的命运又或多或少地和那个叫西口的地方有关系。那么西口到底在哪里呢?
长城从河曲向北沿着黄河并肩行走,在偏关的老牛湾折向东,经右玉、左云到达大同,绵延几千里。这是山西与内蒙的分界线,也是古时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之间的一条隔离带。生活在长城两边的民族,从来没有停止过利益的纷争。他们时而兵戎相见,时而和睦相处,复杂的民族情结胶合在一起,上演了旷日持久的民族活剧。
二
终于有一天,这条城墙被废弃了。城墙两边的民族又成了兄弟。然而,多少个世纪的剑拔弩张,多少个朝代的刀光血影,城墙两边的古战场早已变成了不毛之地。只要有长城存在的地方,就有贫穷的存在,这似乎是个历史和地理的定律。当战争停止下来,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人们才发现,这片瘦弱、贫瘠的土地承载了太多自然与战争的苦难,已经不能养活自己了。清代山西的一个读书人在返回山西时曾痛心疾首地说:"无平地沃土之饶,无水泉灌溉之益,无舟车渔米之利,乡民惟以垦种上岭下坂,汗牛痛仆,仰天续命"。

晋蒙边界上的古堡
于是,这里的人们重新把目光投向北方,投向那块他们不熟悉却又充满好奇的河套和草原,投向那些从未开垦过的处女地。于是,人们离家弃子,背起包袱,铤而走险,从河曲的黄河东岸起,沿着晋西北、晋北长城沿线的各个关口,越过残缺与老迈的城墙。走向黄河西岸,走向河套的深处。他们决意要在西面的土地上,种植希望、种植幸福。他们一拨一拨地西行,他们一代一代的延续,几百年过去了,从山西走西口的人到底有多少,谁能算得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最终能够回到家乡光宗耀祖的人廖若星辰。那么,又有多少人自从踏上走西口这条路就杳无音信、尸骨无收呢?

晋蒙边界线上蜿蜒的长城
明末清初,中国历史上几千年的战乱基本停止,走西口的历史便由此而起。饱受战乱摧残、满目疮痍的秦晋大地民不聊生,客观上形成了向西发展的社会条件。中原人首次不受约束地进入以往游牧人的地域,但能否为自己带来生计,那就是每个人的造化了。中原人在走西口的同时,带去了农耕的技术以及商业贸易的思维与实践,因此,走西口成就了晋商群落的崛起,但绝大部分的中原人只是在改变生活现状的奋斗中挣扎。这种现象延续了几代人,使得中原与草原、河东与河西的广阔地域及社会面貌改变了几千年的混沌状态,民族的融合在走西口的过程中悄悄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古老的长城在静默地观看这划时代的沧桑巨变。昔日的城墙不再能够阻隔人们的往来,往日的马帮集市不再喧哗,城墙上的关口不再是刀枪林立,饥渴的人们向西,向西,一直向西。
在山西西北方向的包头市,这个内蒙古草原上最大的现代工业城市,人口超过两百万,而在一百多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叫包克图的游牧人的小村子。因为有了走西口的山西人和中原人,他们冒死来到这里开垦土地,来到这里做生意,小村子才一点一点地有了今天包头城的雏型,有了这个蒙汉交融的草原城市。从此游牧人不再生活在马背上,不再蜗居在毡房里,而中原人也在这里找到了他们新的归宿。
如果我们站在整个中国的地图前打量山西,我们就会发现,山西北邻蒙古草原,南边紧挨着中原腹地,成为一个过渡地段。以往游牧人三番五次地冲破城墙,进犯中原,山西自然首当其冲。而在走西口的年代,山西又成了一个通道,成了通往草原的必经之地。人们难以计算,从西口走出去的中原人,在内蒙草原改造了多少像包克图这样的小村庄,建起了多少现代意义上的城镇。

晋西北地区悠闲的老乡
右玉县的杀虎口就是传说中最早走西口的地方。其实,沿着右玉的长城一直往西,在长城沿线的偏关、河曲等地的关口,都是通往河套及草原的通道,只不过有人从陆路西去,有人从黄河西渡,最终殊途同归,落脚在内蒙深处。
我站在右玉长城边关杀虎口修葺一新而又耐人寻味的城门下面,这个往日北方的通商大埠、集贸中心,如今确是有点寂寞难耐了。我在极力地想象这里曾经有过的酒楼当铺、钱庄药店、店铺林立;百货商行、手工作坊、旅店客栈鳞次栉比;人丁兴旺、庙宇遍地,熙熙攘攘、甚嚣尘上。走西口,竟然走出了一个边关商贸重镇。
而如今,安静的关口几乎没有多少过往的路人。偶尔慢悠悠过来一辆驴子拉的板车,车上坐着悠闲的老汉,眯着眼睛对着莫名其妙站在路边的我露出一丝善意的微笑。是啊,也许路人都会觉得,城门下多了我这个突兀的外乡人确实有点莫名其妙。是凭吊古战场?还是在寻找先人走西口的痕迹?若两者都不是,便很难猜测我此时的动机了。
其实,我只是走长城走到了杀虎口,我在这里无亲无故,杀虎口与走西口的历史原本也是道听途说。一种对长城本能的好奇使我登上了杀虎口的城墙,无意中领略了旧日边关的萧瑟风情,那一曲四处隐隐回响的《走西口》却能把我感动得死去活来。对于这个苦难的民族历史来说,我是性情中人。我热爱这个民族,我关注这个民族,因为我的血管里流淌着这个民族的血液!
三
历史早在五十多年前已经翻过了新的一页。
古老而残缺的长城依旧盘卧在晋蒙两地的交界处,它们已经千疮百孔。暗黄的土墙头上偶尔会倔强地开出一朵黄色的小花,不过已经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她了。
民以食为天,解决吃饭、生存乃至温饱的问题,是至今仍旧生活在城墙两边千千万万劳苦民众天大的事情。他们把城墙与战争曾经带给他们家族的苦难抛到了九霄云外。残破的墙体被挖出无数的洞口,它们成了农家的仓库或牲口圈;成片的墙砖被扒光,它们变成了农家坚实的院墙。我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一种历史的反叛,或曰历史的补偿。
一切都过去了,但走西口似乎并未成为历史。
在华夏大地上,社会变革风起云涌。在酝酿着社会资源如何重新分配,劳动力资源如何转移的今天,也许没有人比世代生活在这块贫瘠土地上的人们更需要改变命运对他们的捉弄,改变自己的宿命。于是,走西口不断地演绎着现代的版本。

黄河的河曲段。古老的长城沿着右岸一直伸展至晋蒙边界
还在河曲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这里单靠种地已无法生存的农民,常常东渡黄河进入内蒙准格尔旗一带的煤矿挖煤,换取的钱再回来购粮建房;在偏关的老牛湾,人们仍然是东渡黄河到对岸开山打石头,用自己的血汗钱供子女读书。他们倚仗着自己的体力,用最原始的方式在与命运抗争。再往东走,山西腹地的农村更是依靠当地政府,在棉花采摘季节,有组织地远赴六千多里外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采摘棉花,换取劳务收入。与前者相比,这是成批的农民在政府搭建的舞台上走出家园,走出山门,走进大西北,自觉寻求财富、增长见识的过程,他们舍弃的是封闭观念,收获的是不断鼓涨的钱袋子和思想的大解放。"走西口"现代版的话语就是"劳务输出"和"劳动力资源转移"。而当这种"输出"涉足到海南甚至更远的东南亚的时候,"走西口"的深层含义里,似乎又闪动着"现代晋商"的身影。"敢走西口,成功就把握在手"。在晋西北,我听说过就有几个事业有成的"水果晋商",每年把近两万吨的缅甸西瓜和几十万吨的海南香蕉贩回山西,在满足了北方人品尝南国水果需求的同时,也极大的提高了自己的身价。
回来家里翻一下数据,得知到2005年底,山西累计已有350多万农民外出务工,占到农村劳动力总数的百分之四十,为了进一步达到老区脱贫致富的目的,政府还在计划今后每年农村劳动力的持续转移也将保持在三十万人以上。现代版的走西口似乎方兴未艾!

昔日的河曲“西口古渡”旧址
河曲,这个与内蒙古自治区地界隔河相望的山西小城,至今仍然保留着一个风俗,每年的农历七月十五,都要在县城边的西口古渡放上三百六十五盏用麻纸做成的河灯。这个风俗从清末开始,人们乘着小船到河道的中央,然后庄重地把河灯逐盏放下。三百六十五盏河灯,不仅代表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一盏灯还代表了一个孤魂,放灯的人希望这些顺流而下的河灯能把因走西口而客死异乡的灵魂带回故乡。
如今的"走西口",早已没有了这种悲凉。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正影响着九州大地传统的生产与生活格式,思想解放与人员流动也在深刻地搅动了晋西北民众固有的思维。但我还是真切的祈望,在不远的将来,当我们无论是沿海还是腹地的各族人民真正实现了均富与小康的时候,当"东部"与"西部"的地域概念与贫富概念都逐渐模糊了以后,走西口能够永远成为历史。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俄实在难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