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想象，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曾经熙熙攘攘的玉门市人去楼空，那些被舍弃的建筑物是否也会像玉门镇外的那座古烽燧那样，成为一个历史，一个时代的符号？玉门油田以及几代石油人在心中所承载的共和国利益和石油事业的光荣与梦想，包括他们自身的青春与理想、家庭与生命，也会随风而去？
 
　

 

 

                                                                                                     一

 

          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为我的这篇文字想出这么一个怪僻的、不合乎语法的题目。

          其实，风是没有影子的。自然界中，太阳的光有影子，月亮的光有影子，房子和固定的物体经过光的折射也能有影子，唯独飘动的风没有。我们甚至看不见风的样子。我们只能够从摇曳的树梢、漫天飞舞的黄沙和水面轻轻荡漾的涟漪中感觉到风的存在。单纯的"玉门"也是一个虚拟的地理概念。没有去过河西走廊的人，固然没有这种概念的困惑。听到说玉门，很自然地就会想起诗人王之涣那段脍炙人口的绝句里提到过的"春风不度"的那个远古关隘。而实际上，在河西，在大漠深处，除了汉玉门关外，还有唐玉门关，还有玉门镇、玉门市，这些以"玉门"冠名的地方都是确切的地理存在。因此，即使是到过河西的人，有时候也会被诸多的玉门地名弄得颠三倒四、应接不暇。

          但是，无论是哪一个"玉门"，它们都是建在了河西走廊的戈壁大漠上，河西大漠、萧萧朔风、日月光影在经年累月地冲刷和洗涤它们，留下了深沉的历史痕迹。

          说起来，在敦煌西北二百多里外戈壁滩上的汉玉门关也许是最早产生玉门名字的地方。西汉汉武帝时期，卫青、霍去病先后率领汉军出击西北，经过几次恶战，驱逐匈奴，收复河西，遂"列四郡，据两关"，其中的一个关口即是玉门关，这应是玉门地名的肇始。玉门关作为朝廷在西北边境的一个门户、一个通商口岸，前后延续了几个世纪。尽管在东汉时期曾几次关闭，但它依然作为通往西域及西亚的主干道而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直至隋末唐初，丝绸之路从安西到伊吾的直道业已开通，而经玉门关、阳关出境的道路终因路远及环境恶劣逐渐变得萧条，玉门关于是从敦煌向东迁移到了安西境内双塔一带，史称唐玉门关。

          唐玉门关虽与汉玉门关相距三百多里，但除了缩短西行的路程之外，自然环境并没有太大的改观。安西的环境恶劣是有目共睹的，更何况还有一个浩大的世界自然风库雄踞在这方圆几百里的荒漠上，整日黄沙飞舞，遮天蔽日。戍守边关无疑是一门苦差事，就更不用说长年与外敌血战疆场了。唐朝诗人杨迥有一首《战城南》这样描述战争的残酷："塞北途辽远，城南战苦辛。幡旗如鸟翼，甲胄似鱼鳞。冻水寒伤马，悲风愁杀人。寸心明白日，千里暗黄沙。"


                                                                                               长城烽燧

          盛唐时期描写玉门关的诗句不计其数，内容多涉及其惨烈的自然与人文情景。如岑参《玉门关盖将军歌》中的"玉门关城迥且孤，黄沙万里百草枯。"又如来济《出玉关》五绝中的"敛辔遵龙汉，衔栖渡玉关。今日流沙外，垂涕念生还。"再如虞世南《出塞》中的"扬鞭上陇坂，勒骑下平原。誓将绝沙漠，悠然去玉门。"还有王昌龄《从军行》中的"玉门山障几千重，山南山北总是峰。人依远戍须看火，马踏深山不见踪。"即使是像王之涣的《凉州词》里所说的"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其意也未必是指的汉玉门关。尽管这些诗中所写的玉门关城虚虚实实，扑朔迷离，但相信描绘安西唐玉门关情景的应不在少数。因为汉、唐两处玉门关均有着相同的地理环境，而它们在当时的作用与功能也基本相同。

          玉门关在唐初迁到安西，它的规模没有因此缩小，并且继续行使着固有的职能。丝绸之路也因大唐王朝的日渐辉煌而畅通无阻。中华帝国的政治、经济以及文化成果通过这条友谊之路迅速地流向了西亚和地中海沿岸各国，使西方世界进一步领略了大中华文化的流光异彩，唐玉门关也见证了这段不平凡的历史。

          明朝立国后，基于国力及自然环境恶化等多种因素主动放弃了西域大片土地，并在与唐玉门关以东相差四百多里远的文殊山、讨赖河与黑山之间的峡谷地带设立了嘉峪关。嘉峪关的通关及防御功能取代了过去的唐玉门关，于是，已经残破不堪的唐玉门关寿终正寝，被彻底废弃了。昔日汉唐帝国的势力范围，又重新成了吐番、鞑靼土默特等游牧部落的地盘。

 

                                                                                                    二

   

          从安西往东走将近二百里路程，玉门镇进入我们的视野。这个小镇隐伏在一小片绿洲之中。作为中原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素有"塞垣咽喉，表里藩维"之称。

          小镇有着悠久的历史，在新石器晚期阶段便被人类开发居住。商朝至战国时期为西戎地，秦至汉初为月氏、乌孙国和匈奴地。汉武帝元狩二年开始建县，称玉门县，属酒泉郡管辖。西凉时期置会稽郡，北魏设玉门郡，至清乾隆二十四年复置玉门县。我没有太多办法查阅玉门镇的地名因何而起，敦煌的汉玉门关那是起源于一个查无实据的古老传说，毕竟也已被人们认可，而这个距离汉玉门关六七百里的地方与那个传说应该是毫无牵连的。


                                                                         玉门镇附近的回民聚居古堡

          不管怎么样，玉门镇的历史还是有点儿来头的。除了以上那些遥远的历史发端外，它竟然是我国现代石油工业的摇篮，因为有石油，它成为新中国成立后较早建设的工业城镇之一。只是这个城镇将近半个世纪以来的建设重心不在这里，而是在它东南方向七十多公里外另一个称为玉门市的地方。

          前后说了如此多的"玉门"，我的文字变得有点像绕口令了。因为在河西沿途走长城的缘故，我曾在玉门镇上住过两天。小镇地方不大，也不闹，长途汽车站的规模也不算太大，倒是车站斜对面一家小吃店里的哨子面味道让我难以忘怀，接连去吃了两三回。西北边地的饮食种类比较单调，除了各式各样的面食，就是酒和肉。一帮老哥可以围着用几条木棍撑起来的方桌狂斟狂饮闹上半天，大碗对酒，大快朵颐，然后面红耳赤叼着烟卷打着饱嗝摇摇晃晃走出馆子，各散东西。这好像也没有什么好赖之分，简单说就是一种民风民俗，那直率、那豪爽，俨然就是天不怕地不怕、随时可以为身边朋友两肋插刀的一群西北汉子。西北地方去多了以后，假如见不到这么一种景象反倒感觉缺少了点什么。

          玉门镇地处安西风库地带，这里的风自然也不会小。肆虐的狂风除了给人类生产带来破坏、给人的生活带来烦躁不安之外，它还能给人类带来一点好处，那就是它所产生的动能。玉门镇城外，几百架素白色的风车高高地矗立在空旷的野地里，其气势可以用惊叹和震撼来形容。风车的风叶在风的驱动下快速地旋转，这种动能转化成电能传送到河西各地，造福于河西的人民。

          宏大的风车阵旁边，一座高大的汉代烽燧静默地蛰伏在野地上，风车与烽燧构成一幅十分美妙而又耐人寻味的画卷。古老而残破的烽燧已尽显疲态，它似乎在大惑不解地观望着这群庞大的现代怪物，它也似乎在艰涩地思索，是什么在搅乱了千百年以来寂静的旷野？是什么惊醒了它沉睡千年的凝固梦境？呵呵，这是两千年的历史相遇，这也是两千年的文明碰撞，古老和现代相互守望，不知道能否擦出新的文明火花？

          蓝天白云，骄阳似火，万籁寂静，长风吹拂。环顾方圆十数里空无一人，凶猛的阳光照射在地表褐黄色坚硬的砾石上，熠熠闪光。风车在无声地旋转，烽燧沉静地伏卧，它们相遇而相距，它们相视而不排斥，我被眼前这个壮美奇特的场景惊呆了。我在独享一个人的长城，在品尝一个美妙的世界。这是任何人为的想象和人工的撮合都难以成就的场景！这是大漠戈壁上独有的历史人文景观！这也是只有执著地走出野外才能遭遇的快感与会心！


  这是两千年的历史相遇，这也是两千年的文明碰撞，古老和现代相互守望，不 知道能否擦出新的文明火花？

         

          正因为如此，我从来没有为我的固执与独行后悔过，也没有因旅途的艰辛而抱怨过。

          记得有朋友打趣地问过我，活到了今天大半辈子这个份上，是否盘点过自己已经得到的财富？我回答说，人生最大的财富是健康和快乐。前一种财富已经被我挥霍得差不多了，但我决意拽住后一种。以快乐的心态去行走，付出的是体力和意志，得到的依然是快乐，因此这也是财富。行走的经历是一种财富，行走获得的感悟也是一种财富。在河西，在这块珍藏了我们国家和民族丰厚历史的土地上，无论是在长城、或是在村镇，无论是在戈壁，还是在绿洲，苦涩的旅行背后，其实都蕴藏了丰实的收获，这种收获的财富，是我们长年固守在南方狭小的地域所不能企望的。

         突然间，口袋里的手机信息铃声骤然响起，打开一看，是远在深圳的一位报社朋友给我发来的短信："为一切关注你的朋友好好爱惜自己！"一刻间，独自身处荒漠间的我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在这大漠天边、砾石荒原，我能有什么办法爱惜自己呢？带着对古长城的敬畏之情，我只好不假思索地回答他说："爱惜自己的另一层含义，就是不断的渴望激情，唯有这样生活才能延续。"

 

                                                                                                    三

 

          从玉门镇往东南走七十公里，祁连山北麓下面坐落着另一个玉门市，其实它才是玉门镇真正的主人。它与玉门镇相距不算太远，这是一个与石油有着密切关系的城市。可是，这个承载了中国石油工业光荣与梦想的现代城市，这个蜚声海内外的石油城，在走过了半个多世纪的辉煌岁月之后，现在也同前几个与玉门地名有关的老地方一样，面临着被废弃的厄运。这是所有的人，包括那些为它的光荣和它的理想贡献了一生的人难以面对和不可思议的。当然也包括了我。


                                                                残存的城墙伴随着即将废弃的城市

          这应该是最后以"玉门"冠名的地方。城市建在祁连山绵延重叠的余脉上，背靠白雪皑皑的山峰，平均海拔有2400米。如果没有石油，这里注定也和那戈壁滩上的老玉门关一样，是人迹罕至之地，但石油改变了一切。黑乎乎的石油就在地下二、三十米流淌着，自从1939年打出第一口油井以来，它便成了养育和繁衍中国石油工业的地方，中国从此甩掉了贫油的帽子。有了它，进而有了后来的大庆、胜利和克拉玛依等地的油田。新中国建国以来，玉门油田累计上缴国家税收120多亿元，向全国各油田输送专业技术人才和工人20多万人，开采出来的原油总计有1亿吨之多。而现在的玉门油田，生产人员连带家属也不过7、8万人。对于中国石油人来说，它曾是一块朝圣地，对于中国石油工业来说，它曾是一个摇篮。

          可现在，它将是一块弃地。

          像中国所有的资源型城市一样，这个过度倚赖石油而生存的城市，现在也因石油的枯竭而面临被废弃的命运。半个多世纪的采掘，地下的黑油已基本被抽空。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只是这个末日来得如此之快，实在难以让人接受。没有油，城市和它的居民就意味着失去了生存的希冀。早在上世纪80年代末，油田已现疲态，在年开采量不足30万吨的形势下，10万人的油田城市分流了2万人到新疆开发新油田，已经敲响了城市开始凋零的警钟。随着油资源的进一步枯竭，自然环境的恶化，包括海拔高空气稀薄、城市地表水有害物质严重超标、空气污染严重、市民健康状况和水平较低等一系列问题，2001年，油田和城市先后决定进行大规模的整体搬迁。玉门油田采取一分为二式的撤退，将生活和办公基地撤向玉门东面的酒泉市，只把玉门作为单纯的留守生产作业区；玉门市则选择弃城搬回西面70公里外的玉门镇。玉门油田与玉门市这对在一起同甘共苦了半个世纪的患难弟兄顷刻间分道扬镳，这种分离的痛苦与无奈应该是刻骨铭心的。

          来玉门市之前，已经大致听说城市搬迁的消息。但在进城后所见景况，却远在预料之外。在铁人王进喜高大的花岗岩雕像下的马路两旁，坐满了找短工的人。如果有活，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是去拆房子收砖块。面对我的一脸疑惑，他们告诉我，现在玉门市什么都是废物，包括无法挪动的道路、楼房、商场，唯有可以搬动的砖块最值钱。旧城废弃了，拆下来的砖块依然可以拿到新城盖房子。天天人们见面谈论的话题就是什么时候搬家。照这样的搬迁办法和速度，10万人的玉门到时最多只剩下2、3万人左右，除了留下来继续采掘剩油的工人，还有就是像他们这样既没钱搬迁、也没有生存技能的人和不愿走的老弱病残。我问他们，这结局将意味着什么？他们坦言天塌不下来，政府最终不会扔下他们见死不救的。

          油田、城区、家庭与个人，几十年的艰辛和惨淡经营，都即将化为乌有，整座城市和它的人都在被肢解。灰蒙蒙的天空下，空置房屋成片拆毁，城市急剧萎缩，遍地瓦砾透出破败、悲凉。而那个70公里外的小镇玉门远没有成熟到可以容纳一个整体搬迁的现代城市的程度。他们似乎没有任何承载这个突降而来的城市的心理准备，他们不知道从此原本安逸祥和的生活状态被搅动，对他们来说是福还是祸。就业、居住、教育、医疗、保障、供给这些城市的基本命题也在拷问新的玉门市政府，更不要说搬迁、重建所涉及的巨额资金了。

          我突然觉得，似乎凡与玉门地名有关的地方，都离不开一个"创建、生存、繁荣、衰落"的怪圈。汉玉门关与唐玉门关都因丝绸之路的繁荣而兴盛，也因丝绸之路的衰退而凋零；玉门市为石油而生，也为石油而衰。这些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因果关系使然。我不敢想象，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曾经熙熙攘攘的玉门市人去楼空，那些被舍弃的建筑物是否也会像玉门镇外的那座古烽燧那样，成为一个历史，一个时代的符号？玉门油田以及几代石油人在心中所承载的共和国利益和石油事业的光荣与梦想，包括他们自身的青春与理想、家庭与生命，也会随风而去？此刻，我的心海里突然鸣想起那首曾经让我们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的曲调："锦绣河山美如画，祖国建设跨骏马，我当个石油工人多荣耀，头戴铝盔走天涯。头顶天山鹅毛雪 面对戈壁大风沙，嘉陵江边迎朝阳 昆化山下送晚霞......哪里有石油哪里就是我的家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大西北的土地孕育了充满理想、热情豪放的玉门人，我想，敢闯敢干的玉门人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他们一定能够在大西北的土地上重新找到新的梦想，创建新的光荣，这是这个暴风骤雨的大时代所决定的，也是永不言败的石油人优良品格所决定的。

          回到深圳的家里，我查阅了一些有关玉门市搬迁的资料。所幸的是，当地政府、企业，乃至每个市民都切身感受到了城市转型的阵痛，就此衰落下去还是以此为契机实现资源型城市的成功转型，是玉门市政府一直在严肃思考的重大课题。政府目前所作的转型统筹考虑到新、老市区两个支撑点，在老城期望抓住青西油田大规模深度开发的机遇，做大做强石化产业；在新城，则依托风、水、矿产和土地等资源，开发风电、水电、农副产品加工等新型产业。照这样的思路，我相信，不久的将来，玉门的重生指日可待，新玉门也一定会走出那个古旧的历史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