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中的桥湾梦城

 

 

                                                                                                   一

 

        西出玉门镇,千里河西走廊方显出其大漠真迹。无论朝哪个方向行走,百十里内,没有人居,没有生气,没有水,也没有生物。除了在荒漠的石缝间偶见几簇芨芨草或骆驼刺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头上的烈日似无遮无拦的火焰在烧烤大地,人只要在滚烫的砾石或黄沙上面停留片刻,人的全身就会被灼得火烧火燎,有如热锅上的蚂蚁。万物死寂,眼前褐色的荒原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

        什么都近乎枯竭,唯有风,刮之不尽。玉门以西至安西一线160多里的荒野上,整日整夜吹着劲烈的大风,狂风肆虐起来,能卷起漫天的砾石,能把一座沙丘搬走,能将小山包切削成魔鬼般的地貌。这是风的世界,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它狂飙般的行进。这也是风的自然作品,任何人工的雕琢都无法与它媲美。

        玉门至安西一线,地形如同山谷。北面有一列马鬃山向西延伸,与天山相接;南有祁连山向西与阿尔金山、昆仑山并肩耸立。两排高峻的山岭在安西平原两端呈现一个喇叭状的大缺口,而且越往西南喇叭口越开阔,可以一直通到新疆南部的塔克拉玛干沙漠。由东北方向而来的西伯利亚高压气流,一旦进入安西的狭窄地带时,风速自然急剧增大。而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气温始终要比安西一带高,气压永远比安西低,西伯利亚的高压气流便无休止地向安西一带的低气压流动。这样,安西的东北风自然常年不断。"安西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即是真实写照。神奇的安西风库,这个堪称世界风库的魔鬼地域就以这样一种面目展现给每一个从玉门西进的人。 

        在这一片枯寂的野地上,破败老旧的汉长城静默西行。褐黄的土墙,其实是枯萎的红柳、芦苇、胡杨与粘土的交织物。稀落的烽燧,在视野的极限中若隐若现,两千年前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唯一遗留的人文景物,此时与大自然的烈风作品融合在一起,已经难解难分了。

        还是在这一片枯寂的野地上,和汉长城相邻,有一座荒废的土城,横亘在312国道的深处。土城虽然满目疮痍,面目全非,但它与刚烈的古长城不同,它有一个很中听、很清婉的名字--桥湾故城。

        我鼓足勇气毅然地从西行的长途汽车下来,走近这土城。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有机会重新等到西行的过路车,我只是感觉这土城有足够的吸引力让我暂时止住急匆匆的西进脚步。其实,土城早已完全坍塌了,只有四周高低错落的残垣断壁告诉人们,这里曾经有过一个硕大的空间,曾经有过人声鼎沸,有过车水马龙。而如今,他们也同那道古老的长城一样,同样融化在烈风之中。似乎从古到今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也许有太多的路人也像我一样在荒凉的土城边百思不得其解:在这渺无人烟的荒芜地带,这土城缘何而来?这土城里面又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于是,后人在土城的前面修建了一座不大不小极具西北农村特色的建筑物,称为"桥湾故城博物馆",让它来告诉人们一个荒诞怪异而又惊心动魄的历史故事。

 

                                                                                                   二

 

        这土城竟源于清代康熙爷一个荒诞的梦幻!

        据传康熙皇上酒足饭饱后进入梦乡,梦见自己单马策骑到了西北巡游。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一个景色明媚的绿洲。只见绿草如茵、沃野千倾、清水湾环、向西流淌。河边有两棵参天白杨,浓荫掩映,其中一棵挂着皇冠和玉带,树旁还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城池,令人心驰神往。梦醒之后,康熙回味不已,想必是上天赐给他的边关要隘。随即召见文武大臣,命画师按照梦中情景绘成彩图,遣人按图索骥到西北寻访。出行的人马在风沙大漠转了一年一无所获,当他们人困马乏的来到安西桥湾一带,忽然发现眼前疏勒河水碧波荡漾,向西缓缓流去,四棵白杨树伫立河畔,树上还挂了一顶草帽和一截草绳,美中不足只是没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城池。康熙听后龙颜大悦,认定此地即是梦境所在。随即下诏拨巨款派大臣程金山携子前去桥湾,督修一座周长九里九的城池,以备皇帝巡幸、屯兵、屯粮及军事防御之用。

        这个梦境已经荒诞,按照梦境修筑城池则更为荒诞。然而,荒诞仍未结束。

        贪财的程金山父子瞒天过海,以为桥湾地处荒凉偏远,日后皇上根本不可能巡游到此。便合谋私吞了建城的大部份银两,草草修了一座土城回京交差。不料一年后朝廷钦差大臣路过桥湾,本以为可大开眼界的他却被程氏父子的恶劣行径惊呆了。钦差大臣回京复命之时,程氏父子的命运便已不言而喻,康熙以欺君和贪污之罪降旨处死程氏父子,并用其人头做成两个人头碗,剥其皮制成两面人皮鼓,颁令将人皮鼓永远挂在桥湾城头,以警后人。

        至此,不管你是否相信,荒诞的故事似乎可以结束了。可是,荒诞还在继续。

 

                                                                                                    三

   

        据后来史家的考证,桥湾城其实建于雍正十年(1732年),兴盛于乾隆时期,毁弃在同治年间。它是清政府为用兵准噶尔而修建的一座军粮仓库,当年建成后,四周城墙高丈余,城内置粮仓12座,建兵房50间,额定供给人数逾万人。桥湾城内所储军粮,绝大部分由关内运来,少部分通过关外诸卫所征调。雍正末年至乾隆初年,运送粮食的大车和驼队成年累月奔忙在桥湾城东西的大道上。有时为了节省费用,还用羊皮筏子运粮,粮筏从今玉门镇顺疏勒河漂流到桥湾城。当年清军之所以能够很快平定准格尔的叛乱,桥湾城的军粮供给可谓立下了汗马功劳。战乱平定后,桥湾城又在西北民族贸易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它成了肃州至哈密、额济纳旗至青藏高原,东西南北各路商队的货物集散地和粮食供给地,一时间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盛况空前。
       如此一来,康熙爷的那个荒诞梦境则不攻自破、纯属子虚乌有,后来那些有板有眼的故事也成了无稽之谈,或是一个流传于民间的惊诧笑料而已。历史的玩笑可以开得如此之大,足以可见编撰者的煞费苦心以及后来慕名者的煞有介事。尽管土城以及后建的博物馆地处偏僻荒野,但并非门可罗雀。展示着人头碗及人皮鼓的博物馆已被称为当地的廉政教育基地,从312国道路过者也往往不乏有主动下车掏出20块钱进门观看的人群。他们从馆内讲解员小姐凝重的神情以及掷地有声的讲述中去领略"几百年前的反贪文化教育"。在放置着人皮鼓、人头碗的展柜上方,醒目的展板上书写着"以史为镜,可以知兴衰;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哲理"的字样。以民间亦真亦假的传说、以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实物和不着边际的警句作为安西县党政干部廉政警示教育的活教材及口号,一时间我好像感觉有点茫然。

 

                                                                                                     四

 

        且先不论这个故事的真伪,将康熙想当然的一个梦境与人皮鼓之类的东西结合而成为一种"反贪文化",实在是有所牵强,更不要说有什么现实的意义而能成为今天中共党组织的廉政教育基地。在封建社会中,作为一国之君,皇帝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可将举国资产据为己有。只不过皇帝窃国,官员窃民。多少贪官污吏搜刮民脂民膏,榨取百姓血汗逍遥法外,可是窃到了皇帝的头上,就绝对不能容忍,这是家天下的应有之义,其中是很难寻到什么反腐倡廉的内涵的,更不会有什么法制的内容。所谓"反贪",不过是为了维护君主以及皇家集团的私有权益,与大众草民有何相干?
    至于"享受大漠风光,观光历史古城,领略反贪文化,接受爱国教育,增强爱国热情,发扬远古文化"这样一些言之凿凿而又不伦不类的语言,更让我摸不着头脑,真不知道应该如何将封建帝王所为与接受爱国教育和爱国热情结合在一起。

       再回来说康熙爷本身,若真有那个令他兴奋不已的梦境和寻梦的经历,那也只能认证了封建帝王骄奢淫逸、鱼肉百姓、劳民伤财的一个典型范例。皇帝一个荒唐的梦境,却能兴师动众、大兴土木,这种封建专制下的举国体制正好应验了皇帝本身就是国家最大的贪官。只是程氏父子不知深浅,有眼不识泰山,胆敢挖了皇帝的墙角,触犯了天条,自然是罪不可赦。在封建社会中,社会一切财产归帝王所有,当然也包括了所有的人头。程氏父子偷到了皇帝的身上,人头落地是不可避免的。这里并没有什么"反贪文化"和"爱国主义",遵守封建社会和皇家的法就是至高无上的愚民文化,遵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封建教条就是爱国,不识时务就宰你没商量!

        中国是一个古老文明的国度,然而,把人脑壳做碗,拿人皮蒙鼓,程氏父子再死有余辜,这事情都是令人发指的,整个地透着残忍和野蛮的气息,文明体现在哪里?至于说让人看了人头碗和人皮鼓就能接受爱国主义,增强爱国热情,这更是荒诞之极。程氏父子生前毕竟还算是人,既然是人,哪怕是罪人,也应当拥有作为一个人的头盖骨不被制成"碗"或"鼓"的权利。康熙之所以痛下杀手,是因为心痛自己的财物被盗,但这样泯灭人性的暴虐虽虎狼而望尘莫及。在我们的传统文化里,吃人的文化,杀人的文化,野蛮的文化是有的,但那绝非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鲁迅先生曾对封建社会中那些吃人的文化痛心疾首,大加鞭挞。今天我们如果把人杀了然后剥皮、剔骨、蒙鼓、造碗也归结成一种文化,那着实是一种令人颤栗叫人作呕的残暴腐朽的文化糟粕,与"反贪文化"有何相干?

 

                                                                                                     五

 

        我丝毫没有为程氏父子开脱的用意,我对贪官污吏和腐败行径深恶痛绝,无论古今。在眼下的这个物欲横流的商品社会中,腐败现象是全方位的,有的地方和行业甚至演变成为一种"前腐后继"的社会现象。如"交通厅长现象"、"国土局长现象"等。要铲除这种贪污和腐败的现象,"人头碗"的作用充其量是"杀鸡给猴子看"。但是,遍地藏匿的、贪得无厌的"野猴"都会有侥幸心理,当杀戮的大棒力所不及的时候,他们往往又能瞒天过海,逃匿四方。很难想象,把我们的官员们列队来到博物馆的展柜前,"人皮鼓"与"人头碗"就能起到什么震慑的作用。也许有人会嗤之以鼻,因为他们懂得在现今社会里自己的头颅决不会被如法炮制,甚至有人觉得会像程金山那样,因为山高皇帝远的缘故,自己腐败的劣行难以被揭露。因此,我们实施反腐倡廉应该从源头、从制度、从反贪体制上扎扎实实地下功夫,比如司法的独立、权力的制衡、舆论监督和强有力的法律制度等方法与措施,探究行之有效的反腐文化和法治文化。

        弹指一挥间,往事如烟。无论当年康熙爷的梦幻如何出彩,无论曾经的桥湾故城如何喧嚣,也无论程氏父子的人皮鼓在肆虐的烈风中鸣响了多少岁月,如今,桥湾又回复了那个曾经搅动了几个世纪的梦境之前的平静。世态炎凉,当年的绿草如茵、沃野千倾、清水湾环、参天白杨都已不复存在,唯有博物馆门前那棵枯死的胡杨在倔强地挺立着。天空仍旧劲吹着不知疲倦的东北风,烈风在继续制作它的天然作品,汉长城依然顽强地静卧在荒原,残缺的烽燧孤傲地矗立在夕阳映照下的地平线上。这就是永远的桥湾。

        我重新踏上西行的路途,然而,我却要为当初"毅然下车"的"勇气"付出代价。在烈日烧灼和烈风肆虐的旷野里焦急地等待了将近三个小时,也没能等到过路的班车。望着那徐徐垂下的暮日,此刻在心里头敲鼓的是我自己。大西北戈壁荒漠上这种自然环境的死寂和惨烈,人对生存现实的那一番无奈与渴求,对我这个生活在远自几千里外、对西北社会与自然界毫不知情的南方土著来说,是刻骨铭心和终生难忘的。

 

注:此文图片从略,人皮鼓,人头碗的照片可令人毛骨悚然,老少不宜。请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