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雍的改革,对于汉族军队及其军事思想来说,是开了历史的先河。胡服与骑射,再也不为北方游牧人所专有。它在长久的民族纷争以及民族融合的过程中融入了两大区域文明之中,成为我们民族的一种物质遗产,这就是"胡服骑射"改革留给我们的启示。
 

 

                                           赵雍,沙丘与灵丘

 

                                                                                                 一

 

 

        公元前295年,这一年对战国七雄之一的赵国来说,是惠文王四年。

        这年的夏日,赵国皇室主父的沙丘离宫正被一众兵马包围得水泄不通。外面的人屈指算来,从当初派兵围困之日起至今三月有余,大墙里面已经鸦雀无声,被困于宫中的人也该弹尽粮绝了吧。于是,始作俑者的公子赵成及太傅李兑遣士兵推门入宫中探测。待众人战战兢兢走入墙内,岂料被围困三月的主父早已饿毙于宫内的草坪上,在他僵硬的躯体旁边,还散乱地丢弃了一地鸟蛋壳及鸟的骨骸。此情此景众人既在预料之中却又大惊失色,毕竟这个一脸愁容死在他们面前的人仍算是一国之君!长久的围困及与世隔绝,堂堂的主父大人竟弄成孤家寡人,孤独无援,最后只能倚靠宫内树上的鸟窝来充饥,却依然难免一死!

        这个被他不忠的臣民围困乃至饿死的人,竟是战国期间大名鼎鼎的赵国太上皇赵雍!那个曾经奋发图强、率先发起"胡服骑射"的社会变革、使孱弱的赵国励精图治一跃而成战国七雄的赵武灵王赵雍!

        一代枭雄以如此惨淡的结局了却戎马倥偬的一生,不能不说是一场悲剧。导致这场悲剧的发生,赵雍的个人因素似乎又脱不了干系。可谓成也赵雍,败亦赵雍也。


                                                                  坐落在灵丘县城西侧的赵武灵王墓

       

        赵雍的悲剧起因于皇室的传位,而皇位的传承又未能摆平两位儿子的地位和关系,使之埋下了一系列的祸根,这都可归咎于赵雍本身。

        赵雍因宠幸二夫人吴娃,以至于爱屋及乌,竟然废了原来所立的太子赵章,改立其与吴娃所生的幼子赵何为太子,此事已经有失公允,也不合皇室规矩。孰料日后赵雍一错再错,于武灵王27年(前299年),在赵何还处于年幼无知的情况下,传位于赵何,称赵惠文王,自己去做"主父",即"太上皇"。原来的太子赵章则被改封为安阳君。赵雍此举除了对幼子的溺爱之外还未免有些荒唐,朝里朝外一片哗然。往日那位精明、强悍的君主不见了,人到壮年却有"点与其昏昏,使人昭昭",让人越来越看不明白。

        如果事已至此,皇室的后事也许仍能维系,毕竟赵雍依然大权在握,赵国依然是他的天下。然而赵雍此时却又优柔寡断、朝秦暮楚。在一次宫中朝会中,赵雍令赵何听朝,但当他看到安阳君赵章向赵何北面行臣礼之时,心中动了怜悯之意。他向群臣提议欲把新占领的原属中山国的地盘分封给赵章,让赵章也称王。如此一来,赵国便会出现两个君王。此事因大臣反对一时未下令施行,但他心中的主意并没有打消。

        赵章与赵何俩兄弟因皇位问题反目成仇。继而在他们的背后同时形成了两个相互对立的利益集团。赵章的师父田不礼阴险狡诈做事出格;而受赵武灵王令辅佐赵何的太傅李兑、相国肥义、司马赵成则自然站在赵何一边。他们熟知赵章和田不礼的心理和性情,预料赵章、田不礼不服赵何,日后必将作乱,因此早早作好了防范的措施。

        赵章倚仗主父的怜悯之情,幻想夺回王位的念头一直没有泯灭。终于等到了主父与赵何一同巡幸至沙丘离宫的机会试图下手。赵章等人的明火执仗反而引来了杀身之祸,谋害赵何的阴谋在对方高度警惕之下破败,赵章兵败后逃往主父的离宫寻求庇护。赵雍几乎不假思索地将赵章放入自己的行宫匿藏起来。此时的李兑、赵成等人绝不手软,岂肯放过这个公然犯上作乱的赵章?这是他们铲除赵章的绝好机会。于是,他们拥戴着赵惠文王,利用其至高无上的皇权,到赵雍的行宫兴师问罪。其结果是不言而喻的,不管赵雍是多么的不情愿,赵章还是被他的死对头搜出来杀了。此事,赵雍作茧自缚,其"主父"的权威也遭到了莫大的嘲弄。

        但赵成、李兑得逞之后并没有命令撤军。为了防止主父秋后算帐,他们一不作二不休下令将沙丘离宫重重围困起来,不让主父离开,也不让外界得知任何消息。他们传令宫中"后出者夷",宣布后出宫的人会被杀身灭门。一时间,宫中的侍从谁还顾得上主父的性命如何,争先恐后逃出宫去。离宫中最后只剩主父赵雍一人独守。任凭其山呼海啸,墙外的人均不为所动,其后的结果便出现了文章开头那凄惨的一幕。

        这一年在赵国皇室内发生的宫廷事变、赵雍父子的死于非命,对皇室内部的大小君臣及后世来说,都是刻骨铭心的。

 

                                                                                                 二

 

        两千多年后的又一个夏日,在结束了晋西北一线的长城考察之后,我沿着内长城从山西偏关南下代县、山阴,穿越了宁武关和雁门关,再辗转北上来到了灵丘,一个不太为人所熟悉的、晋东北平静的小县城。在城西处,赵武灵王的墓冢静卧在一片绿荫之中,这里面埋葬了当年的那个赵雍。

        赵雍高大的铜雕塑像立矗立在墓园的门口,武灵王一身披甲肩胄,持枪立马,深邃的两眼凝视着远方。没有人知道埋在黄土下面那位千年君主的真实面目,英俊威武的铜雕只是对赵王深怀敬意的现代人所为。我若有所思地走到古墓前,对这位"主父",这位"武灵王"表示我的敬意,——当然不是为了"沙丘之变"的那个赵雍。正是这位沉睡了几千年的赵国之君,在当年以他的果敢与精明唤醒了赵国的芸芸众生,举国上下实行了惊世骇俗的社会及军事变革,挽救了风雨飘摇的赵国,使赵国走上了强国之路。因此,我的敬意,是给予那位善于韬光养晦、励精图治,勇于施行"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赵雍的。

        赵雍少年继位,此时赵国的状态是积贫积弱,周边诸国无不对赵虎视眈眈。作为一个处于列强势力包夹之中的弱小君主,赵雍学会了如何夹着尾巴做人。在赵雍父亲肃侯的丧礼上,秦、齐、楚、燕、魏等国君主各拥精兵万人,名义上是来参加礼仪,实际上则是对赵国耀武扬威,给赵雍以脸色。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赵雍幼小的心灵里就埋下了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发愤图强、振兴赵国的雄心壮志。


                                                                   山西大地,处处可见战争留下的痕迹

        在实施了与临近的韩国联姻、参与抗秦的"五国联军"以及后来与秦国短暂结盟等一系列的治国策略后,赵国为自己的和平崛起赢得了时间与空间。此时的赵雍已经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了。公元前307年,也就是武灵王十九年,赵雍运筹已久的胡服骑射改革方略在赵国周边边境安宁的环境下闪亮登场。

        关于胡服骑射的改革思路,《史记·赵世家十三》卷中有这样一段叙述:"十九年正月,大朝信宫。召肥义与议天下,五日而毕。王北略中山之地,至于房子,遂之代,北至无穷,西至河,登黄华之上。召楼缓谋曰:‘我先王因世之变,以长南藩之地,属阻漳、滏之险,立长城,又取蔺、郭狼,败林人于荏,而功未遂。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东有胡,西有林胡、楼烦、秦、韩之边,而无疆兵之救,是亡社稷,奈何?夫有高世之名,必有遗俗之累。吾欲胡服。'楼缓曰:‘善。'群臣皆不欲。"

        此言道出了赵雍欲意改革的深远动机。然而,赵雍变革的深思熟虑,却只有大臣楼缓一人认可,这不能不让赵雍有一种巨大的孤独感,也使他感到这个年月确是"众人皆醉吾独醒,众人皆浊吾独清"。

        赵雍的改革并没有因此止步。他决心已下,以超凡的才略和气魄,决意改革中原传统的衣冠制度和作战形式,大胆学习北方游牧族军事上的优点,下令在全国推行"胡服骑射"。尤其在军队中将宽大肥厚的汉服改为短衣紧袖、皮带束身、脚穿皮靴的胡服,才能适应作战的需要。

        为了给全民全军作出表率,他自己带头穿起胡服,并要求身边的将军、大夫、嫡子、代吏全部穿著,从而结束了这场争论,并将改革推向全民众。与此同时,赵雍勇敢地摈弃了中原军队传统而又笨重过时的战车,以及以战车为主的作战方式,以胡人的骑兵为楷模,在全社会招募骑手、收编胡兵、配备弓箭、抛弃金属的重装甲,改用轻装甲和短靴,迅速组建了中原历史上第一支骑兵部队。

                                                                      古老的长城,翻山越岭,无处不在      

 

        胡服骑射不仅仅是改革了衣冠制度和作战形式,它同时使得赵国皇室上下解放了思想,更新了观念,统一了认识,凝聚了人心,在赵国社会开创了移风易俗、务实创新的良好社会革新氛围。

        赵雍的改革迅速地收到了成效。随着军事改革的发展,赵国的军事力量得到加强,多年来处于"四战之国"的尴尬局面、被动挨打的历史均为之一变:赵在东北方向终于攻灭了心腹之患的中山国,西北方向打败了宿敌林胡与楼烦游牧部落,使自己获得一个相对安全的周边环境,赵国一跃而成为北方的军事强国,其军事力量并影响到武灵王死后的若干年。"胡服骑射"的改革成果在日后还深刻地影响了战国诸雄。

 

                                                                                                   三

 

         赵雍死了,死得异常的凄凉与荒唐。而他的"胡服骑射"成果却留存于世,并被中原汉政权及汉民族发扬光大,这也许是赵雍生前所不曾预料到的。

         在赵雍的改革之前,中原诸国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骑兵的。

         春秋末期,战国七雄相互争霸,各诸侯国之间的战争频繁发生,战争工具也由先前单一的矛和盾不断地向更为先进的形式演变。当时,最为凶猛、最具冲击力和杀伤力的武器莫过于载人的战车。战车在作战时通常由四匹马拉着,上面有乘员三人,分别负责驾车、射箭和搏杀。战车的使用,对于传统的步兵来说,简直是战场噩梦。横冲直撞的战车在平原地区锐不可当,成为一种绞杀机器。因此,各国都把发展战车作为战场上最重要的举措,甚至把拥有战车数量的多少作为衡量一国军事力量的标准。犹如我们今天的坦克和装甲运兵车。战车是"矛"的延伸,而对抗这种疯狂的"矛",军事家们又发明了烽火台和抵御冲击的军事城堡,进而发展到在烽火台与城堡之间修建起相连的高大宽厚的墙体,构成了易守难攻、骑兵与战车都难以逾越的军事防御工程——长城——"盾"的延伸。

         这种战争方式,在中原诸国之间的内斗中被广泛使用,但是,在中原各国与其北面的游牧族人的作战中,战车的劣势则显露无疑。中原军队的兵种只有战车与步兵,在与游牧族的骑兵作战时,深刻领教了骑兵的灵活、轻便、善战,来去如风。与笨重的战车相比,骑兵常常更具有战场上的机动性和突然性。

         这种战争方式的迥异,客观上是两种不同文明、不同生产方式的民族与地域因素决定的。在中原地区乃至南方,千百年来形成了以农业耕种为主的经济格局。民众所圈养的牲畜一般来说是为生产服务而不是为战争服务的,即使用于作战,也只是作拉车使用,包括战车和粮草、辎重。以至于北方游牧族人嘲笑汉人的马匹功能已经退化。中原军队因自身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的发展进程,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军事思想、军事结构和军事艺术,在本民族相互间的作战过程中,积累了大量的攻坚艺术和防御艺术,包括工事构筑艺术。中原军队讲求大兵团作战、多兵种配合、前线作战与后方粮草补给相互协调等作战原则。这些军事教条,在按照既定的作战方案顺利发展时能够取得战争的胜利;但在不对称条件或不规则作战方式下,又往往会使军队陷入失败的泥潭。

         反之,在北方游牧民族区域,因为以自然放牧、游历而居为主的生产和生活方式,造就了游牧族人骁勇彪悍的习性与风格。在行为方式上,他们无拘无束、来去如风;以氏族小集团聚居的各个部落牧民,平时放牧,战时为兵,上马能战,骑术精良;在战术上集结迅速,突破力强,杀伤力大,中原军队与其作战要想取胜,如果不是在军力上占有绝对优势,不得不费尽心思。稍有差池,便成为骑兵们的刀下鬼魂。另外,骑兵机动性大,渗透力强,破袭、侵扰、掳掠得心应手。"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的游击战术,也被游牧族人运用得活灵活现。

         中原地区与北方少数民族地区军事思想和战争艺术存在的差异,往往会改变战争的作战意图和战术思想,战争工具的使用和革新,战争的进程和结局。事实上,在汉族军队与游牧军队的对决中,前者往往占不到太多的便宜。


                             古老的长城,一直延伸到黄河岸边;古老的人文,一直延续到今天

         因此,赵雍的改革,对于汉族军队及其军事思想来说,是开了历史的先河。胡服与骑射,再也不为北方游牧人所专有。它在长久的民族纷争以及民族融合的过程中融入了两大区域文明之中,成为我们民族的一种物质遗产,这就是"胡服骑射"改革留给我们的启示。

        在战国七雄的各国首脑中,赵雍并不是最聪明、最有魄力、最具王者气派的一个。然而,他却是最能反思,最能从另一个视角观察汉族社会弱点、进而实行自我改革、自我完善的一个。贫弱的赵国能在短短十几年中迅速崛起,能够与它周边的列强平起平坐,再不需仰人鼻息,过上扬眉吐气的日子,赵雍功不可没。

        晚清学者梁启超于1903年11月在《新民》周刊上发表《黄帝以后第一伟人赵武灵王传》一文中写道:"自商、周以来四千余年,北方贱种世世为中国患,而我与彼遇,劣败者九而优胜者不及一。其稍足为历史之光者,一曰赵武灵,二曰秦始,三曰汉武,四曰宋武(刘裕),如斯而已!如斯而已!而四役之中其最足为吾侪子孙矜式者,惟赵武灵。"

        在这里,他毕恭毕敬地把赵武灵王捧为黄帝以后的华夏民族第一伟人。尽管此言似有偏颇,并有大汉族主义之嫌,但仍可以说明赵武灵王在中国历史学者心目中的地位,他不愧是我国古代一位杰出的军事家和改革家,他对中国的民族及社会历史曾经产生过积极而深远的影响。

        离开灵丘的赵武灵王墓园,我读到清朝诗人冯云貌一首名曰《赵武灵王墓》的诗,诗中写道:
           

          大漠苍苍山月小,赵王墓枕青山老。怪蝶随风猎野花,黄狐几夜啼秋草。昔时意气何英雄,遗俗能成盖世功。山川想像余威在,断碣残碑认鸟虫。 ......  ......

        呜呼!沉睡者就让其继续安稳地沉睡吧。唯有锐意改革、与时俱进,为中华民族之思想光大,世世代代不可丢弃。